2015年4月5日 星期日

失業日誌(短篇小說)

    「景氣政策訊號持續藍燈」,「失業人口激增,失業率再創新高,「某男子不堪長期失業,以自殺結束生命」,各類關於經濟景氣,失業問題的新聞報導似乎已經震撼不了我。工作了十幾年,想不到此時也躬逢其盛,忝為失業數據裡囊括的一員。

步出了捷運站,大樓玻璃窗反射著刺眼的陽光,幾乎使我張不開眼睛,並且分不清楚方向。緩步前行,來到一幢嶄新的大樓面前,似熟悉又陌生的感覺,令我懷疑為何會走到此處,近來都是恍惚度日,連記憶也都有斷斷續續的現象﹔直到斗大二字映入眼簾,才發覺這幢號稱媒體科技大樓,曾是我追夢之處,如今卻是令我心碎的地方,自從離開此地,我已經遊手好閒很久,找不到工作,令我心急如焚,因為我所領取的勞保失業給付,已經快用罄了。再這樣下去,下個月就要舉債度日,這是我最難以忍受的。

每天,我都在街頭巷尾逛著,或是泡在網咖,美其名是到各公司應徵,或是上網找工作,其實我的心理非常清楚,所投的履歷都石沉大海,幸運一點的是收到制式化回信,內容大致都是感謝您的來函,我們已將您的資料輸入電腦,希望下次有機會與您合作,如此云云。
以前我認為最溫暖的家,最好的避風港,如今卻是令我窒息的煉獄,愁容的老母,善解人意的妻子,以及天真的孩子,再再使我心煩意亂,白天我寧可像遊魂似的在街上閒晃,到了晚上,再搭最後一班地鐵回家。
今日起了個大早,兒子還向我說:「『把拔』要去工廠上班」,我報以沉默,臨出門時,母親與妻子同時向我說:「急什麼?吃完早餐再出門嘛﹗」我只淡淡的回說:「君仕精密工業的應徵時間是八點半開始,早點到,給人家好印象,錄取機率也高一些」。
這簡直是天大的笑話,天曉得這家公司在哪裡?當然是我自己虛構的。有時我寧可妻子與我大吵一架,罵我不成材,也不願看他那體貼又善解人意的表情,我知道她的心情也相當惡劣,但她悶不吭聲,我實在受不了,因此,我寧可逃離那令人難受的地方。也不願再加諸太多的壓力在她的身上,我們曾度過一段美好時光,我一直是這麼認為的,我想這就足夠了。

看到就業服務站的招牌,才想起來今天是來做最後一次的勞保失業給付認定,我蹣跚進到室內,看到的都是失業者的愁容,漫長的等待,以及工作人員的服務態度,令我感到些許的不耐並引起些微怒氣,輪到我時,我把心中的話告訴了工作人員,我說:「你們應該常保笑容,好讓我們這些失業者,看起來不會那麼可憐﹗」我的口吻充滿了酸味。她連忙道歉說:「她不是故意板著臉孔,她在服務處工作四年,今年是特別忙的。」原以為她只是約聘人員,她說她是正式的公務員,話匣一開,我們竟閒聊起來,臨走時,她請我吃糖,並為我打氣加油,我則微笑向她致謝 ;在此同時,突然有電視台記者進入採訪,引起一陣小小的騷動,像我此種身份人等,當然是紛紛走避,而記者小姐則道德勸說希望能取背影採訪個案,最後,只有站長出面圓場接受採訪,才結束這場紛亂。我只聽到站長說:「每天都是很多人……」就匆匆離去。

離開了服務站,我又像螞蟻般似的鑽進地底活動,說起來好笑,以前不管休閒或旅行,總是想往人少的地方漫步,而今毫無目標與計劃,潛意識裡卻驅使自己朝人多擁擠的地方走去,我步出西門站,廣場上滿是人潮,我在便利商店買了份報紙,坐在石椅上,準備進行今日的例行工作。有人說,世上除了好吃懶做的人,誰都怕嘗失業滋味,因為那種難受的感覺就像失戀一樣,消極、孤獨、無聊、畏縮與缺乏生氣,因此,前往鬧區,有一種心靈慰藉與重拾往日信心的感覺。
有時候,在極度沮喪之時,總是令我想起「潛水鐘與蝴蝶」的作者及這部紀錄片,是什麼力量支撐他越過生命的十字路口。朦朧中,我也彷彿看到命運之神,就在眼前不遠處,向我招手說:「來吧﹗孩子,再忍耐一下,你就能獲得你所想要的職業,不過,你需要先越過眼前的十字路口。可是,我實在是疲憊極了,自信心也折損不少。但我仍然依著祂的指示前進,撥開面前擁擠的人群,想找尋我的希望,直到一道強烈的閃光,使我眼睛無法張開。」

我悠悠的醒來,不知何時陽光穿過了雲隙,灑在我的臉上,報紙早已散落一地,看看手錶,已經下午了,我睡了好一陣子,而且做了個夢,這個夢使我悵然若失,心裡感覺空空的……
曾在網路上看過一項關於了解國內失業率高低的報導,就是每月統計「中時」、「聯合」、「自由」等三大報的銷售量變化,扣掉每月重大新聞發生所增加的銷售變數後,如果發現銷售量有不尋常的激增,那一定是當月失業人口激增的原因,因為失業者大多是報紙的忠實讀者﹔而在網路業服務的朋友則告訴我說,只要知道每個人力銀行網站,每天的點閱率,再除以網站的會員人數,所得的均值,就可以知道哪一天失業人口又突然增多。

我一直提醒自己是「待業」而非「失業」,努力維持起碼的信心與自尊,相信自己還有能力可以創造美好未來。電影看板上正介紹著一部電影的片段,那是一個關於狙擊兵的故事,由於這位英雄的事蹟,使得一場歷史大戰,局勢為之扭轉,當然,他是被塑造的,而每個年代也都需要英雄;但是,在這樣的失業年代,我們需要甚麼樣的英雄,阿扁總統?還是那些每日作秀自以為是偉大救世主的政客?但是,他們關心別人死活嗎?還是只關心自己如何成為媒體上的英雄?

天色漸為昏暗,我也簡單的填飽肚子,想想也該回家了。這時,正好是下班與電影散場的時候,路上更顯擁擠,每個人都形色匆匆的想早點返家,我也加入他們的行列,彷彿又回到以前充實又愉悅的生活當中。此時卻聽到背後有人呼喊我的名字,轉身一看是一位身型矮胖,頭髮斑白且頭頂微禿的老者。老者笑臉盈盈的說﹕「小高,很高興在這裡遇到你」此時我才想起,老者姓彭,以前同事都叫他彭伯,彭伯是前公司的工友,負責清潔與雜役的工作。
「彭伯,我也很高興遇到你」我說。其實,同仁之間還給他一個暱稱。都稱他為「膨風伯」,彭伯是道地的上海人,在工作之餘,常會找我們攀談。辦公室三十幾位同仁他都能一一叫出名字。之所以會有這樣的暱稱,是因為他都會告訴我們一些他的經歷與見聞,而他的事蹟都是我們無法想像與認知的情境,而且遙遠模糊。因此,我們總認為他有些誇大其詞。譬如說在抗日戰爭期間,他如何與家人在逃難時,將褲管紮起綁腿,以便裝填一些米糧﹔或是國共內戰晚期,他與親戚如何憑一張船票從上海搭船到台灣﹔以及到台灣後,因為透過某種關係在陽明山上清掃過蔣介石所住過的防空洞......諸如此類的事情。其實我與他並不熟捻,只知道有這麼一位人物,偶爾也會與他寒喧幾句。
「小高,怎麼會到這裡來﹖走、我請你喝兩杯」彭伯說。我支吾的回說到這裡找朋友。我本想回絕他的邀約,但轉念一想,此情此景,能碰上一個「熟人」閒聊一番也是好的。席間幾杯黃湯下肚,我們就侃侃而談起來。原來彭伯剛與朋友看完「紅包場」,閒晃之餘卻碰上了我。從他口中得知,他目前在一家瓦斯公司當門衛。前些日子剛從上海探親回來,他說上海變化真是劇烈又迅速﹔並叫我有機會到對岸發展或觀光,隨即問到我的近況。為了保有自尊,我告訴他最近被一家君仕精密工業公司錄用,準備下周前往上班。
「你不知道」彭伯自顧自的說著,「早在裁員前,公司就已經出現財務危機,只是大家都不以為然。」其實,我已經無暇再聽以前公司的這些傳聞與八卦,暈眩與腫脹的腦袋,總使我感覺眼前有縷縷光影,這樣的狀況居然讓我忘記是如何與他分手的。

漫步到了捷運站,卻突然興起不想回家的感覺﹔我心念一轉,搭上往回家路上反方向的電車前進,反正晚點回去也無所謂,畢竟我不用急著下班就回去,因為明天我也不用急著上班。看著電車裡的旅客,好像我與他們是生活在不同的世界裡,因為他們有下一站的目的地,而我呢?

出了捷運淡水站,順著河邊,我踽踽獨行,我曾經想過,是在什麼樣艱難或惡劣的情況下,人們會放棄自己的希望,甚至放棄生命。以前,我總認為,那需要受到無盡的折磨與災難。但現在我才發覺,事實並非如此,往往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,就足夠讓你身心交瘁,放棄搏鬥的念頭,而向命運之神棄械投降。
深夜裡,我感到非常疲憊,頹然的坐在堤防的石階上,河面上映著模糊的光影,我分不清是淚水還是橋上閃爍的燈光,喘息著,等待黎明的到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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